敦煌:壁上一千年

文脉 · 14 分钟

敦煌:壁上一千年

莫高窟的壁画上,有飞天、有商队、有佛国,也有一千年的丝路往事。

敦煌的每一寸壁面,都是时间亲手写下的经卷。

从敦煌市区往东南走二十多公里,戈壁尽头出现一道断崖,崖壁上密密麻麻的洞窟像蜂房一样排列。那就是莫高窟。公元三六六年,一位叫乐僔的僧人在此看到金光,仿佛千佛显现,于是在崖壁上凿下第一个洞窟。没有人会想到,这一凿,就是一千年的开始。

走进洞窟,光线很暗,讲解员的手电筒划过壁画,飞天、琵琶、胡商、驼队……从北魏到元朝,画师们把佛国与人间一起画在墙上。第四十五窟的盛唐壁画里,商人遇盗、观音现身,衣带当风,色彩至今鲜艳——因为颜料里掺了宝石。

莫高窟现存洞窟七百三十五个,壁画四万五千平方米,彩塑两千余身,是世界上规模最大、内容最丰富的佛教艺术宝库。从十六国到元代,十个世纪里,信仰者、工匠、画师在这里不断开窟造像。每一代人都想在崖壁上留下自己时代的信仰与审美,于是这座蜂房般的石窟群,成了千年艺术史的立体档案。

敦煌的意义,远不止于佛教艺术。一九〇〇年藏经洞被发现后,五万余件文书、绢画、法器重见天日,其中包括佛教经典、世俗契约、户籍账册、诗歌变文,甚至还有最早的印刷品。这些文献用汉文、藏文、回鹘文、粟特文等多种文字写成,记录着中古时期丝绸之路上的贸易、法律、婚姻与信仰,被称为「中古时代的百科全书」。

丝绸之路赋予敦煌另一重身份——它是东西方文明交汇的十字路口。壁画里,印度风格的飞天、波斯风格的联珠纹、希腊风格的忍冬纹交织在一起;窟前的沙漠上,走过玄奘、马可·波罗,也走过无数无名商旅。敦煌收藏的不只是中国,而是整个欧亚大陆的共同记忆。

文物的流失,是敦煌最沉重的一页。王圆箓道士发现藏经洞后,斯坦因、伯希和等人先后运走大量经卷,如今它们分散在伦敦、巴黎、东京、圣彼得堡等地。这让敦煌成为世界性学科,也让一代代中国学者走上「敦煌在中国,敦煌学在世界」的艰难道路。

今天,敦煌的保护已经进入数字时代。「数字敦煌」用高清摄影与三维扫描,把壁画和彩塑逐毫米地录入云端,游客可以足不出户欣赏洞窟的每个细节。与此同时,修复师们仍在洞窟里与时间赛跑,用矿物颜料一点点复原褪色的线条。守护敦煌,成了一项跨越百年的接力。

敦煌值得安排两三天慢慢看。第一天留给莫高窟,记得提前预约门票,旺季一票难求;第二天去鸣沙山月牙泉,骑骆驼、滑沙、等日落;第三天可以往西走,看雅丹魔鬼城与玉门关。如果赶上九月,还有一年一度的敦煌文博会。

离开时,我在九层楼前站了很久。风从三危山方向吹来,鸣沙山的沙粒打在衣领上。一千年前,玄奘从这里走过;一千年前,画师在这里留下名字之外的一切。敦煌教会我的事很简单:有些东西,值得用一千年去守护。